今天聊一聊越位。
温格提出的新越位规则:“温格规则”(Wenger Rule)
一直以来,我的写作主要是涉及到球员个人,之前的文章中,我在梅西在成为助攻数据历史第一人之后梳理过与之对比的普斯卡什的助攻数据来源,有朋友在评论区留言说了很多古典足球时代的不完善及数据模糊之处,他所列举的这些足球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呈现的各种面相,诸如:
例如早期世界杯的参赛队伍规模(在16支球队参赛的规模时期,因各种原因影响,1930和1950两届世界杯都只有13支队伍参加,1938世界杯只有15支)、红黄牌系统(1962世界杯之后才逐步发明和应用)、换人规则等等,这些历史弊端都符合基本事实。
不过说到足球运动的基本规则,恐怕没有任何一个规则比“越位”(Offside Rule)更重要,也没有哪条足球规则比它更受诟病。因为它在比赛人数、比赛时间、场地大小等基础法则之上,为足球运动规定了最基要的游戏方式和节奏,也增加了比赛的判罚争议。
VAR时代的“脚指甲级别”越位
但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越位规则就构成了足球的方与圆。
足球为什么需要越位规则
最直观的越位示意图
越位规则的诞生主要源自于一个原始目的+一个原始理念:
首先,是为了防止球员在“球门前徘徊”——球员为了轻松得分而长时间停留在对方球门附近;
其次是宣示男子汉勇气:一边和对方身体对抗,一边带球前进,才是真正雄赳赳的“堂堂好男儿”。
尽管越位规则诞生至今始终争议不断,但却因何始终没有被从足球规则中彻底删除?
不妨先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越位规则,足球比赛可能会是怎样?
——首先,盘带过人和传球配合都不必要了,只需要大脚直接找一直待在对方门前的“射门员”即可。
——其次,不说夸张到每次攻防就变成21人堆在守方的禁区内,足球可能变成了一种比谁先丢球的比赛。
——最后,足球成了毫无美感和节奏的运动模式,而且比橄榄球还要拼身体,因为足球只能用脚踢,可能不出两三年,人们就会对足球厌倦,从而要么重新设计规则,要么足球可能从此被历史淘汰。
因此,越位规则存在的本质除了前述所说的防止球员“门前蹲坑”之外,就是保持足球运动的基本模式:
盘带、传球、配合——尽管最开始的足球运动推动者鼓励的就是纯粹的盘带,甚至可以说早期诞生于英格兰的现代足球崇尚的就是横冲直撞,而鄙视称之为“缺少勇气”、“弄奸耍滑”、“投机取巧”的传球和配合。
越位规则的第二个概念要素,就是字面上的翻译:
处于越位位置的球员在规则上等于在场外,在他触发越位规则之前,他是规则上的离场人员;触发过越位规则后,他是违规人员,球权则从本方交给对方罚任意球。
这样看起来,越位又好像成了一种自寻苦恼的刻意为之——有点像“我跑得比你,但又不允许在赛跑时超过你”的意思。
但问题是世界上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的矛盾统一体,而规则才是其中的平衡点。
越位规则从形式逻辑上讲,分成三个步骤:即越位位置(前提)、越位犯规(条件)和越位处罚(结果)。
从它的设计逻辑可以看到,越位规则的精妙在于它是活性法则,而非硬邦邦的死规定,这就给了越位战术和反越位战术这一对战术范畴的诞生提供了先决条件。
其实整个足球战术史发展、足球战术体系和所有技术应用,都和越位规则和反越位战术息息相关:
每一次精妙的传球,每一次灵动的突破,每一次恰好的抢点,从发起进攻到取得进球的流畅过程,无一不是由遵守越位规则同时又致力于破解越位陷阱的球员去配合完成。
以上列举的都是越位规则的基本程序和作用,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越位规则最早诞生于什么时候?
足球规则的诞生
比越位规则更早诞生的,当然是足球通行的《比赛规则》。
最早在19世纪中前期于英国公学校园中兴起的足球并没有什么统一的规则可言,不同学院的足球发展出不同的规则,这些差异影响了足球在大学的发展。
亨利·查尔斯·马尔登
通行的说法是直到1848年,来自萨里市高达明镇的剑桥学生马尔登突发奇想在自己的寝室召开了一次“规则讨论大会”,与会者包括来自哈罗、伊顿、拉格比、温切斯特和什鲁斯伯里公学的代表。他们共同整理出可能是世界上第一部统一的足球规则:
这部被命名为《剑桥规则》统一规则副本四处分发,并张贴在了帕克公地(剑桥市中心一片开阔的草地)。
据说规则的效果令人满意,可以说得到了大家的严格遵守,马尔登说:我没听说过哪个公学的学生因为不喜欢规则而罢踢。
当然,这份最早由公学学生制定的《剑桥规则》,并没有涉及太多越位规则的内容,因为早期的学院足球的模式,受到当时英国道德价值观的影响,认为传球是一种“投机取巧”的不君子行为,把球控在脚下带球逐步推进才是符合男子汉精神,至于传球、合作和防守统统退居其次。
基于《剑桥规则》修订的1856年版《大学足球俱乐部规则》
到了1862年,阿平厄姆学校校长爱德华·斯林的弟弟约翰·查尔斯·斯林(John Charles Thring)制定了《最简单运动》的十条规则。隔年的1863年10月,另一个版本的《剑桥大学足球规则》公布。11月,英格兰足球总会(FA,即常称的英国足总)成立,并企图把先前的规则兼收并容,结合盘带式足球和手持式足球的精华。
但足总这个企图并没有成功,因为对于规则的辩论旷日持久。1863年12月,规则讨论的第六次会议正式禁止了用手持球——从此,足球和橄榄球正式分道扬镳。
不过这次会议真正的辩论核心在于是否允许“踹人”,即是否在比赛中允许踢对方的胫骨(即小腿第一大骨)。来自布莱克希思的F·W·坎贝尔坚决表示站在允许的一方,他的理由是:
“如果禁止踢人,那么就意味着消除了足球运动的胆量和勇气。我一定会叫来一堆法国人,他们练一周就能打败你们。”(又拿法国人开涮……)
尽管坎贝尔可能只是开玩笑,但布莱克希思确实在禁止踢人成为明文规定后退出了足总。
英足总的1863年版《比赛规则》
《比赛规则》Laws of the Game 1863
总觉得上面的封面有种《少林足球》的喜感
在1863年由英格兰足总最终制定的这个第一份通行《比赛规则》(Laws of the Game 1863)中,明确规定了源自1856年版《剑桥规则》中的越位规则,其中第6条规定:
英格兰足总经典的“三喵”logo
当一名球员踢球时,己方任何一名比他更靠近对方球门线的球员都等于离场状态,不得触球,也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止其他球员触球,直至处于越位的球员回到比赛状态——即不越位状态为止。
换句话说,球员一旦进入球的前方(包括在本方半场时),即被视为“出局”,必须尽快回到球的后方。
1863年《比赛规则》和1856年《剑桥规则》二者对于越位规定的区别在于:
1856年规则第9条
1863年规则第6条
1856年的规则允许当一名球员与对方球门线之间有四名对方球员(含对方门将)时,该球员仍处于不越位状态;而1863年的规则则有严格的越位规则,任何位于球前面的球员都将处于越位(包括在本方半场时)。
至此,越位规则正式写进了英格兰足总修订的第一部通行的《比赛规则》。
不过,由于这种越位规则过于严苛,严重影响了比赛的流畅性,英足总于1866年2月第一次修改了越位规则:
至少有三名对方球员挡在接球球员和对方球门线之间,则接球球员不算越位。
这就是足球史上的“三人越位”规则。
越位规则的首次发展与革新
越位规则进化时间线及关键节点
自从1863年版《比赛规则》中明文规定了严格的越位规则,实际上等于规定了足球比赛中向前传球的不切实际,传球的形式主要以回传和横传为主——这种古早的“盘带踢法”,在今天看来当然是一种可笑的“反足球”意识流——正如前述所说的,时代的道德价值观对于任何行为都有着普遍性的约束力和影响力,足球也不例外。
1873年,1866年版的越位规则再次修改:越位判定依据改为球被踢出时,而非球员接球时。
1893年,苏格兰足协呼吁将越位规则从“三人越位”改为“两人越位”。这项改革最初于1894年在国际足球协会理事会(IFAB)的一次会议上提出,但遭到否决。
但此后,规则逐渐放宽。1903年,足球引入了干扰比赛的概念:“球员仅仅处于越位位置并不构成违规,只有当他在该位置影响比赛时才构成违规。”四年后,规则规定球员只能在对方半场越位,1921年又规定掷界外球时不存在越位。
很快,时间到了一战之后的1925年,越位规则迎来了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次革新:
一名球员在对方半场接球时,其与对方门线之间只要有至少对方两名球员时(含门将),接球球员就不算越位(和对方身体平线时仍越位)。
不过,门将这个场上特定角色其实直至1870年代才普遍确立;直到1909年,门将才开始身穿和其他队员的区别色球衣;而直到1912年,门将手持球的范围才被严格限定在本方禁区内——因为桑德兰门将鲁斯经常手持球冲到中线。
公认的越位陷阱发明人:爱尔兰和纽卡斯尔队长比尔·麦克拉肯
而推动这次越位规则的革新的核心动力,就在于老版的越位规则严重影响了进攻积极性和进球率。随着足球运动的逐步职业化和功利化——即反越位战术(越位陷阱/Offside Trap)的诞生和普及,当时英格兰足球联赛的场均进球率已经降到了当时以235阵型为主下不可想象的2.58球,观众们对这种死气沉沉的比赛场面已经看不下去,极度厌烦。
1925年3月30日,英足总在海布里球场安排了一场试赛,测试了两项拟议的越位规则修改。上半场,球员只有在距离对方球门线40码以内才算越位,下半场则采用了双人越位规则。
而变革的结果也非常显著:首次采用“二人越位”规则的1925/26赛季英格兰联赛场均进球从2.58 球提升到了3.69 球。
因此,向前传球和长传反击就因此变得更实用更有价值,这次变革带来了各种阵型和进攻/防守战术发展的前提。
现代足球教父之一、阿森纳传奇主教练:赫伯特·查普曼(Herbert Chapman)
越位规则的革新,最明显的变化首当其冲就是进攻空间的突然扩大,等于打开了足球世界的新视野。
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其时的阿森纳主教练赫伯特·查普曼最先顺应了这种新潮流,并把此前普遍通行的235阵型改为后来风靡全球的WM阵型(即343/3223阵型的前身),这样原来位置处于中场3人的中前卫回撤到后防线变成了正式的中后卫,成为应对“二人越位”规则的核心人物,而原来的2后卫则拉边防守。
伫立于酋长球场前的查普曼雕像
查普曼的这一次应对越位规则改变的阵型和战术革新,实际上影响了在1930年代由维托里奥·波佐创造的“Metodo”(即“方法”)阵型,他以这套战术阵型为意大利在足球史上首次成功卫冕了世界杯冠军,也为链式防守/自由人/清道夫战术的诞生打下了阵型/战术原型。
1990年代的越位规则修改
1925年由英足总主导的这次越位的变革和应用基本上一直维持1990世界杯,它奠定了几乎整个20世纪的足球比赛节奏和战术革新基础。随着1930年国际足联(FIFA)的创立,《比赛规则》就一直在英足总、国际足球协会理事会(IFAB)和国际足联三方主导下修订和革新。
1930-2022历届世界杯场均进球数
正如1925年“二人越位”规则的产生一样,推动越位规则再次革新的动力是1990世界杯创历史新低的2.21球的场均进球率新低记录,约翰·克鲁伊夫其时对阿根廷和西德于1986和1990连续两次以边翼卫代替边锋的352阵型和功利战术辅助的夺冠称其为“足球之死”。
克鲁伊夫对于边锋的消亡深恶痛绝
确实,1986世界杯比拉尔多创造的352带领下阿根廷在夺冠历程中尽管淘汰赛一路避过了夺冠热门的法国、巴西、意大利和西班牙等队,全部14个进球至少过半也就是8球来自4场淘汰赛,而且决赛3:2战胜西德从比分上也是对攻大战,自1970年以来场均2.54球至少在形式上还过得去。
1986世界杯四强战绩表
但1990年冠军西德尽管7场比赛打进15球,但整个淘汰赛阶段打进区区5球,最后3场场均1球,而且2个是点球。而卫冕冠军阿根廷尽管再次进入决赛,但7场比赛仅打进5球,进球数在最终成绩前八名球队中仅多于5场进2球的爱尔兰。
冠亚军如此消极的进球率,难怪当时媒体哀嚎“西德在黑暗中登上世界冠军宝座”。
于是在1990世界杯之后,越位规则不得不再次向鼓励进攻的方向修改,而这一次修正建议同样由苏格兰足协提出。
1990年6月,国际足球协会理事会(IFAB)重新修订的《比赛规则》第11条(越位规则)规定:
与倒数第二名后卫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的球员不算越位,只有当球员比球和倒数第二个对手都更靠近球门线时才算越位。
该新规则于1990-91赛季全面实施。
随后在1995年,规则措辞进行了细微但极其重要的修改,该修正案着重于“积极比赛”的定义,以防止不必要的比赛中断,并鼓励进攻型足球。
——先前的措辞:如果球员试图通过处于越位位置来“获取优势”,则会受到处罚。
——1995 年修订版措辞:只有当球员“因处于该位置而获得优势”时,才应受到处罚。
这一变化正式确立了“被动越位球员”的概念:
1/干扰要求:裁判被指示不要对处于越位位置但明显没有参与当前比赛阶段流程的球员进行处罚。
2/积极参与:只有当球员通过触球或直接干扰对手(例如,阻挡守门员的视线)而积极参与比赛时,才构成犯规。
3/进攻优势:这项澄清旨在使比赛更具吸引力,并带来更多进球,允许越位球员在不影响比赛结果的情况下继续比赛,减少比赛中断。
1990年代的《比赛规则》调整,除了越位,还包括对背身铲球的判罚尺度、门将禁止手接己方脚下回传球等等规则的调整,一切都是为了鼓励积极进攻,提升进球率和比赛的精彩程度。
历届欧洲杯场均进球数
不过这一系列规则的调整真正产生效果,要等到2000欧洲杯,从小组赛开始,葡萄牙、罗马尼亚、南斯拉夫、斯洛文尼亚、西班牙、法国、荷兰等技术流球队纷纷踢出3球甚至4球的对攻大战,近三十年来的国际大赛在场均2.74的进球率上仅仅比参赛规模上“水”了的2020欧洲杯场均2.78的进球率略低,全部31场进85球也是欧洲杯16支队规模时期的总进球巅峰。
2005年的变革影响
在90年代的规则调整基础之上,IFAB在2005年再一次对越位规则进行了新的变革:被动越位的合理化。
关键问题在于:如果一名后卫上前逼抢是因为他感觉这样做会迫使前锋越位,那么这种行为已不足以构成积极的防守行为。这意味着,面对那些精明的对手——他们会想方设法让越位球员无法触球——来到21世纪,传统的越位陷阱战术已经失效。
西甲比赛中,巴列卡诺屡次以边路过渡破解巴萨的越位陷阱
所谓被动越位的合理化就在于:进攻球员虽然因为越位陷阱和后卫前压身处越位位置,但只要他没有主动参与进攻,那么他就不算触发越位规则。而在这个前提下,他利用这个规则创造的提前量可以再二次合法进攻中抢得先机,参与到进球机会之中。换言之,进攻战术变得更加灵活多元,后卫的防守难度增大。
Opta的统计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1997-98赛季英超联赛场均越位次数为7.8次,之后稳步下降至2005-06赛季的6.3次。自新规则生效以来,越位次数进一步下降,到了2010-11赛季前后,已降至4.8次。
而2014、2018、2022三届世界杯的场均进球率都保持在2.6球以上,充分反映了越位规则下对进球数的影响。
VAR裁判时代的越位与“温格规则”
进入到2020年代,在“科技与狠活”的加持下,越位的判罚已经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这本身多点物极必反的意味——2022世界杯阿根廷对沙特的小组赛,如果放在以前,阿根廷的几次越位可能带来至少3:0结束上半场的结果。
但在现行的高精密视讯科技加持下,助理裁判在很明显很高清的成像系统上,要打马虎眼就得面对良心的拷问——虽然明知道有些越位是肉眼无法判断,而在运动过程中符合足球艺术美感,但规则就是规则,不得不一刀切。
因此,像前阿森纳主教练温格这种崇尚进攻的足球美学家就自觉责无旁贷:过于严苛的规则和过度依赖科技,对本身由人为参与的足球运动是一种矫枉过正!
温格与他的“温格规则”
简单来说,温格主张在现越位规则和VAR技术加持下,只要进攻球员的身体没有完全超越防守球员的身体,就不算越位。
温格对现行越位规则的改良建议,毫无疑问会引起巨大的争论。
尽管FIFA官方对温格的方案表示认同和背书,但该提案仍遭到了欧洲主要利益相关者的强烈反对。欧足联和英国四个足球协会(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表示强烈反对,认为这过于激进,可能会造成防守战术混乱。
而IFAB在2026年1月20日举行的年度商务会议 (ABM)上,正式拒绝立即在2026/27赛季的主要比赛中实施“温格规则”。但同意继续在低级别联赛和青少年赛事中测试该规则。具体而言,加拿大超级联赛(CPL)计划于2026年4月开始试行该规则。
目前,相关机构也正在讨论一种“躯干越位”规则作为“温格规则”的替代方案,该规则只使用上半身进行测量,忽略脚和头部。
总结
自从1863年英足总正式确定《比赛规则》,包括越位规则在内的足球规则已经走过了150多年的历程,这些规则不仅伴随着现代足球运动的发展,也记录了历代球员的所有荣辱。
当然,针对越位规则,各国足球精英也同时发明了各种应对的反越位战术(见下表):
与越位规则相关而诞生的足球战术体系
归根到底,越位规则就是一个测量足球运动攻守平衡的天平,每一次规则的革新,就代表一次足球人的智慧博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创造机会,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对公平为核心的价值追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