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陆工”
陆修远觉得,温怀瑾身上的香味,是分前调和后调的。
前调,是在办公室走廊擦肩而过时,一阵清甜的栀子花香。
像夏天傍晚的一场急雨,突如其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瞬间就变得湿润泥泞。
后调,是她走后,空气里留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余韵。
悠长,克制,带着一点距离感,挠得人心痒。
陆修远是公司技术部的。
一个标准的“陆工”。
三十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掖在牛仔裤里,头发永远是三个月前理发师剪的样子。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和一堆代码、服务器打交道。
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笑,更不会有栀子花味的香气。
所以,市场部的温怀瑾,就成了他枯燥世界里唯一的光。
温怀瑾不一样。
她总是穿得体的连衣裙,踩着不高不矮的跟鞋,从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里走过,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她跟谁说话都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你听清楚,又不会打扰到旁边埋头工作的同事。
陆修远第一次和她有正式交集,是因为她的电脑。
那天下午,市场部那边一个电话打到技术部,说Amy姐的电脑蓝屏了,急着要一份方案。
陆修远拎着工具包过去,一眼就看到围在电脑前,眉头紧锁的温怀瑾。
“陆工,麻烦您了。”
她侧过身,给他让出位置,那一瞬间,栀子花的香气又来了。
陆修远没敢多看,蹲下身,盯着那个蓝色的屏幕,感觉自己的脸比屏幕还烫。
问题不难,软件冲突。
他捣鼓了十几分钟,重启,电脑恢复正常。
“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哇,陆工你太厉害了!”
温怀瑾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星。
“谢谢你,不然我今天晚上就要加班到半夜了。”
她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瓶酸奶,递给他。
“请你喝。”
陆修远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着他发烫的手心。
“不客气,应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是开了罐蜜。
从那天起,“陆工”这个称呼,就在陆修远心里扎了根,还开出了点歪歪扭扭的花。
他开始留意温怀瑾的一切。
她早上会带一杯燕麦拿铁,中午喜欢点轻食沙拉,下午三点会和部门的姐妹们一起凑单点奶茶。
她从来不喝全糖。
这些信息,都是陆修远通过各种“不经意”的方式搜集来的。
比如去茶水间接水时,路过她的工位,余光扫一眼她的外卖单。
比如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东西时,假装也在挑选,看看她拿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个侦探,在侦破一桩关于美好的悬案。
有时候,温怀瑾会因为一些电脑的小问题,在公司的聊天软件上敲他。
“陆工,在吗?我的打印机又连不上了。”
后面会跟一个俏皮的流汗表情。
陆修远的心就会漏跳一拍。
他会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远程过去,三下五除二帮她搞定。
然后,温怀瑾会发来一句:“陆工你真是我们的救星!给你比心!”
后面跟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爱心。
陆修远会盯着那个爱心看很久。
他知道,这只是客气,是场面话,是她对所有帮过她的人都会说的话。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这个爱心,是不是对他,有一点点特别。
他把和温怀瑾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
她对他所有的称呼,都是“陆工”。
一个无比标准,无比正确,无比安全的职场称呼。
这个称呼像一把尺子,精确地丈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朋友程亦诚说他:“老陆,你就是想太多。”
程亦诚是陆修远的大学同学,在销售部,人精一个。
“人家叫你一声‘陆工’,那是尊重,是职业素养。你还真能品出花来?”
程亦诚吐出一个烟圈,一脸看透世情的样子。
“你信不信,她对扫地阿姨都比对你热情。”
陆修远不服气。
“她还请我喝过酸奶。”
“一瓶三块五的酸奶,就把你收买了?”
程亦诚嗤笑一声。
“你帮她省了半宿的加班时间,她就是请你吃顿饭都应该。”
“我告诉你,女人要是对你有意思,她不会叫你‘陆工’。”
“她会想方设法知道你的名字,然后叫你‘修远’,或者更亲近一点,‘老陆’。”
“‘陆工’,这两个字,就是在告诉你:我们只是同事,别越界。”
陆修远沉默了。
他知道程亦诚说得有道理。
可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反驳。
万一呢?
万一她只是害羞呢?
万一她也像他一样,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呢?
这个“万一”,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他自己都走不出去的森林。
他还是每天看着她的朋友圈。
她分享一首法文歌,他就去把歌词翻译出来,研究是什么意思。
她晒一张烘焙的饼干,他就会放大图片,看她用了什么模具。
他觉得,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这种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幻的亲近感。
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近,近到仿佛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虽然实际上,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句客气而疏远的“陆工”。
他盼着,能有一个机会,打破这个称呼的魔咒。
他觉得,只要这个称呼变了,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02 “老陆”
机会说来就来。
公司组织去邻市的山里团建,两天一夜。
陆修远本来不想去。
比起和一群半生不熟的同事在山里假笑,他更愿意待在家里拼他的高达模型。
可他看到了参加名单。
市场部,温怀瑾。
他立刻就改了主意,第一个报了名。
团建那天,阳光很好。
大巴车上,市场部的姑娘们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陆修远坐在靠后的位置,隔着一条过道,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温怀瑾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运动装,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更活泼,更有生气。
到了山脚下,大家开始徒步登山。
山路不算陡,但有些地方很窄,铺满了青苔,有点滑。
陆修远刻意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市场部那群人的后面。
他看到温怀瑾走在队伍的末尾,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拍照。
她似乎很喜欢拍那些路边的野花野草。
陆修远的心思就没在脚下的路上。
他的眼睛,一直黏在那个浅绿色的背影上。
然后,意外发生了。
温怀瑾为了拍一朵悬在路边的紫色小花,脚下踩空了。
她“啊”地一声轻呼,整个人往旁边一滑。

她的手包也脱了手,顺着一个小斜坡滚了下去,掉进了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
“我的包!”
温怀瑾脸色都白了。
周围的同事都围了过来。
“Amy姐,怎么办啊,我包里有身份证,还有家里的钥匙……”
她声音里带了哭腔。
那个斜坡有点陡,而且长满了带刺的植物,没人敢轻易下去。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陆修远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我下去帮你找。”
他看了一眼那个斜坡,对温怀瑾说。
温怀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陆工,太危险了,别……”
“没事。”
陆修远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T恤。
他没再多说,侧着身子,抓着旁边的树枝,一点点往下挪。
那些带刺的藤蔓划过他的胳膊,立刻就是一道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温怀瑾在看着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
他在灌木丛里找了将近十分钟。
终于,在一个石头缝里,看到了那个米白色的手包。
“找到了!”
他举起包,冲着上面喊。
上面传来一阵欢呼。
等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整个人已经狼狈不堪。
T恤被蹭得全是泥,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珠。
“陆工!”
温怀瑾第一个冲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想帮他擦拭伤口。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
陆修远浑身一僵,感觉像被电流击中。
“我,我自己来。”
他有些狼狈地躲开了。
温怀瑾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创可贴。
“你贴上吧,别感染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和感激。
“真的太谢谢你了。”
陆修远低着头,胡乱地把创可贴贴在最深的那道口子上。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里的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
晚上的篝火晚会,陆修远成了半个英雄。
市场部的Amy姐端着酒杯过来敬他。
“陆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怀瑾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修远不太会喝酒,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杯。
温怀瑾也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脸颊红扑扑的。
“我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吧。”
她举起手里的纸杯。
“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陆修远摆摆手,有些语无伦次。
“没事,真的,小事。”
温怀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还挺实在的。”
她顿了顿,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
“以后,我能不叫你‘陆工’了吗?”
陆修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感觉太生分了。”
温怀瑾歪着头,火光在她眼里跳跃。
“我看他们都叫你老陆,以后我也这么叫你吧。行吗,老陆?”
老陆。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陆修远的心脏。
不是疼痛,是一种酥麻的,爆炸般的狂喜。
他感觉周围的吵闹声,音乐声,瞬间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温怀瑾带笑的眼睛,和那一声轻轻的“老陆”。
程亦诚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女人要是对你有意思,她会叫你‘老陆’。”
中了。
全中了。
陆修远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他用力地点头,嘴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
“行,太行了。”
那天晚上,陆修远失眠了。
他躺在民宿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一声“老陆”。
他觉得,那个横在他和温怀瑾之间的,冰冷的,刻板的称呼,终于被打破了。
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新的,更亲近的可能性。
回城的路上,温怀瑾主动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老陆,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
“你什么时候有空?”
陆修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我随时都有空。”
“那就这周五晚上,怎么样?”
“好。”
“你想吃什么?日料?西餐?还是……”
“你定,你定就好。”
陆修远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只会说“好”和“你定”。
温怀瑾笑了。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她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
“那我定啦?就去我公司附近那家新开的创意菜吧。”
“好。”
大巴车驶入市区,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陆修远看着身边温怀瑾的侧脸,她正在认真地看手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觉得,这是他三十年来,最美好的一个傍晚。
他拿出手机,给程亦诚发了条微信。
“她叫我老陆了,还约我吃饭了。”
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程亦诚秒回。
“?”
“真的。就这周五。”
程亦诚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陆修远看着那句话,无声地笑了。
他把和温怀瑾的聊天框置了顶。
备注也从“市场部-温怀瑾”,改成了“怀瑾”。
他觉得,一切,都在朝着他梦想的方向,飞速前进。
03 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顿饭,陆修远吃得如坐针毡。
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餐厅。
在洗手间里,他反复整理自己的头发,又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子里拉出来,想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点。
可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拘谨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陆修远。
温怀瑾准时到了。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化了淡妆,比在公司里更精致,也更有距离感。
“老陆,等很久了吧?”
她笑着坐下。
那一声“老陆”,又让陆修远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没,我也刚到。”
他撒了个谎。
那家创意菜餐厅,装修得很高级,灯光昏暗,桌上点着蜡烛。
陆修远很不适应。
他不知道刀叉该怎么拿,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都是温怀瑾在说,他在听。
她聊工作上的趣事,聊最近看的电影,聊新种草的一家咖啡店。
陆修远只是“嗯”,“是吗”,“挺好的”,像个没有感情的点头机器。
一顿饭下来,他连自己吃了什么都没记住。
只记得温怀瑾的口红是枫叶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饭后,温怀瑾主动买了单。
“说好我请的。”
她晃了晃手机。
“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那个包就找不回来了。”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团建那天的事。
陆修远感觉,这顿饭,更像是一次“还人情”的仪式。
吃完了,人情还清了,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他不愿意这么想。
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起,陆修远开始了更加主动的“进攻”。
他每天早上会给温怀瑾发“早安”,晚上会发“晚安”。
看到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他会提醒她“明天冷,多穿点”。
在网上看到什么有趣的段子,或者他觉得她会感兴趣的文章,都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他的生活,完全变成了围着温怀瑾转的独角戏。
而温怀瑾的回应,永远是礼貌的,客气的,滴水不漏的。
“早。”
“晚安。”
“好的,谢谢你。”
“收到。”
“哈哈。”
她的回复通常不超过三个字,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
偶尔会附赠一个“微笑”的表情。
在陆修远看来,这个微笑表情,比不回复还让他难受。
它像一堵柔软的墙,让你一拳打上去,陷进去,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回应。
陆修远把这些都归结为“她很忙”。
市场部嘛,肯定比他们技术部忙多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想把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
他知道温怀瑾喜欢看电影。
他在网上找到一部评分很高的法国文艺片,是她喜欢的类型。
他鼓足了勇气,在微信上敲下了一行字。
“怀瑾,这周六有空吗?有部电影感觉你会喜欢,要不要一起去看?”
他盯着那个发送键,心脏砰砰直跳。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壮举。
然后,就是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手机屏幕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陆修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回复终于来了。
“啊,真不巧呢。我这周六约了人了,要陪我妈去逛街。”
后面跟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
“下次吧,下次一定!”
陆修远看着那句“下次一定”,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个“下次”是客套,还是真的有下次。
他把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了程亦诚。
程亦诚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老陆,你醒醒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
“一个女孩子,如果对你有意思,她会怎么回?”
陆修"远没说话。
“她会说:‘啊,周六不行哎,不过我周天有空,可以吗?’”
“或者她会直接问你:‘是什么电影呀?听起来不错哎!’”
“她会给你一个明确的可选时间,而不是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下次’来打发你。”
程亦诚叹了口气。
“还有,‘陪我妈逛街’,这是世纪第一大烂借口,你不会信了吧?”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周末黄金时间的第一选择,会是陪妈妈逛街?”
“我告诉你,一个女孩子要是喜欢你,周末的时间比工作日金贵。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段时间挤出来给你。而不是用家人当挡箭牌。”
陆修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是,她叫我老陆……”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陆’怎么了?”
程亦诚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老陆’这个称呼,在职场上,有时候比‘陆工’更方便。”
“它听起来亲近,能拉近社交距离,但又不涉及任何私人感情,进可攻退可守。”
“说白了,这是一种高情商的社交手段。既让你觉得被重视,又完美地避开了任何暧昧的可能。”
“你对她有用,能修电脑,能下坡捞包。她叫你一声‘老陆’,以后再找你帮忙,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程亦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了陆修远的心里。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程亦诚说的,可能都是对的。
那天晚上,陆修远没有给温怀瑾发“晚安”。
他躺在床上,第一次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自嗨的独角戏。
而那个他以为是女主角的人,其实连剧本都没看过。
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被他强行拉进了他的剧情里,礼貌地说了几句台词,然后就匆匆退场了。
04 生日“惊喜”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长成一片荒草。
陆修远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温怀瑾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咖啡馆的照片,配文:“一个人的下午茶。”
陆修远会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研究桌上的倒影,想看看对面是不是还坐着别人。
她在公司群里回了一句“收到”,陆修远都会琢磨半天,这个“收到”和他私聊时的“收到”,语气上有什么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又出现了。
他无意中从市场部一个实习生那里得知,下周三是温怀瑾的生日。
陆修远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彻底扭转局面的机会。
他要送她一个独一无二的,绝对能让她感动的生日礼物。
他想了很久。
包?口红?香水?
他不懂那些,也怕买错。
而且,太普通了,不够有“心意”。
他想到了自己的特长——做模型。
他记起温怀瑾有一次提过,她很喜欢一部老电影,《天使爱美丽》。
她说她喜欢电影里那种奇幻又温暖的调调。
陆修远立刻有了主意。
他要去复刻电影里那个经典的,藏着铁盒子的地台。
他要去淘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式铁盒,在里面放上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东西。
放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当初温怀瑾用来贴他伤口的创可贴。
他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放进了铁盒。
他又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同款的酸奶。
他把酸奶瓶的包装纸撕下来,叠好,也放了进去。
他还打印了一张那部法国文艺片的海报,就是他约她结果被拒绝的那部。
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之间“回忆”的见证。
是他们关系一步步发展的里程碑。
接下来的几天,陆修远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个“大工程”里。
他到处找材料,切割,打磨,上色。
好几次为了赶工,他都熬到了半夜。
他的手指被模型胶粘住,被刻刀划伤,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满脑子都是温怀瑾收到礼物时,惊喜又感动的表情。
他觉得,这个礼物,胜过千言万语。
它会让她明白,他有多用心,有多在乎她。
周三那天,陆修远抱着一个巨大的,用牛皮纸包好的盒子,走进了公司。
他特意等到下午茶时间,估摸着市场部的人都在,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他对温怀瑾的心意。
他走到市场部的区域。
温怀瑾正和几个同事在聊天,桌上放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怀瑾。”
陆修远的声音有点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温怀瑾看到他,和那个巨大的盒子,愣了一下。
“老陆?你这是……”
“生日快乐。”
陆修远把盒子放到她桌上,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送给你的礼物。”
周围响起了一阵小小的起哄声。
“哇,怀瑾,好大的礼物啊!”
“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温怀瑾的表情,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
她的笑容有点僵硬。
“哎呀,你太客气了……”
她没有立刻去拆礼物,而是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
“陆工,您真的太客气了,还专门给我准备礼物。”
陆工。
她叫他“陆工”。
在这个她应该最感动的时刻,在这个他以为他们关系会实现质的飞跃的时刻,她用回了这个最开始的,最疏远的称呼。
而且,还加了一个“您”。
陆修远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凝固了。
“快打开看看呀!”
旁边的同事还在催促。
温怀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拆开了包装。
当那个复刻的地台模型,和里面的铁盒子露出来时,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啊?”
“好像是个……玩具?”
温怀瑾看着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创可贴,酸奶包装纸,电影海报……
她的表情,从尴尬,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里面没有惊喜,没有感动。
陆修远只看到了一种,被冒犯的,被窥探隐私的困惑和不适。
她很快地盖上了铁盒的盖子。
她抬起头,对着陆修远,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谢谢你,陆工。这个礼物……很特别,很用心。”
她把“特别”和“用心”两个字,咬得很轻。
“让你破费了。”
然后,她就把那个巨大的,承载了陆修远所有希望和心血的模型,轻轻地推到了办公桌的角落里。
一个最不碍事,也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他所期待的欣喜。
她就像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不合时宜的物品。
小心翼翼,又急于摆脱。
陆修远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周围同事们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当众演砸了的小丑。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一点尊严。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只是狼狈地点了点头,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场部。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看到温怀瑾如释重负的表情,和同事们同情又带点嘲笑的目光。
他的独角戏,在他最精心设计的最高潮部分,演成了一出彻头彻尾的闹剧。
05 “好人”
那天下午,陆修远是怎么回到自己工位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个游魂一样,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闪烁的代码,一个都看不进去。
市场部那边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们在分蛋糕,在唱生日歌。
那份快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甚至觉得,那份快乐,是因为他的离场,才变得更加真切。
程亦诚的微信弹了出来。
“听说你搞了个大场面?”
陆修远没回。
过了一会儿,程亦诚直接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抽根烟去。”
在楼梯间的拐角,程亦诚递给他一支烟。
陆修远不会抽,但还是接了过来,夹在手指间。
“你啊你。”
程亦诚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我早就跟你说了,别搞这些自我感动的东西。”
“你以为你送的是心意,在人家看来,可能就是惊吓。”
陆修远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烟灰。
“她为什么叫我陆工?”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在那种场合,那么多同事看着,她叫你‘陆工’,是在撇清关系,是在划清界限。”
程亦诚一针见血。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那些爱八卦的同事:‘看清楚了,这个人,只是我的一个普通同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送我礼物,只是同事间的好意,你们别多想。’”
“如果她叫你‘老陆’,那是什么意思?那是默认了一种亲近的关系。她不想给任何人这种错觉,更不想给你这种错觉。”
陆修远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还有那个礼物。”
程亦诚弹了弹烟灰。
“创可贴,酸奶纸……老陆,恕我直言,这太吓人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一直在暗中观察她,收集她的信息,甚至把她用过的东西当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你觉得这是浪漫,是深情。但在一个对你没意思的女孩子看来,这叫变态,叫骚扰。”
“她没有当场发飙,没有把礼物扔你脸上,已经是她教养好的体现了。”
程亦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陆修远的自尊上。
把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浪漫,砸得粉碎。
“那我该怎么办?”
陆修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绝望。
“放手。”
程亦诚说。
“及时止损。别再陷下去了。”
“可是我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事儿强求不来。”
程亦诚把烟头按在墙上掐灭。
“我再问你一遍,你约她周末,她出来过吗?”
陆修远摇头。
“她私下里,主动找你聊过天吗?不是因为工作,就是纯聊天。”
陆修远摇头。
“她跟你分享过她的烦恼,她的心事吗?”
陆修远还是摇头。
“那不就结了。”
程亦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一些。
“兄弟,醒醒吧。爱情是双人舞,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你跳得再起劲,人家要是不愿意下场,你最后也只能感动自己。”
那天晚上,陆修远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准时回了家。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程亦诚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他开始动摇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温怀瑾的朋友圈。
她刚更新了一条。
是一张照片,一束巨大的,包装精美的蓝色妖姬。
卡片上写着什么,看不清楚。
配文是:“Thank you.”
后面跟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礼貌性的爱心。
是一个最普通的,红色的,代表着某种特殊情感的爱心。
陆修远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这个节点,送这样一束花。
绝对不是普通同事。
他想起那个蛋糕,是公司附近一家很贵的品牌。
他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
他想起她那条黑色的,剪裁得体的连衣裙。
这些东西,都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可能。
温怀瑾,或许早就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正在被某个人热烈地追求着。
而他,陆修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正胡思乱想着,微信响了。
是温怀瑾。
陆修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
是一条转账信息。
金额是200元。
下面跟着一句话。
“老陆,你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收。这点钱你拿着,就当我买下了。希望你别介意。”
陆修远看着那条转账信息,感觉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她用钱,来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她用钱,来买断他那点可怜的心意。
她甚至都不愿意欠他这个人情。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信息。
“模型我让实习生明天给你送过去吧,太大了,我工位上实在放不下。”
“你是个好人,真的。但这个礼物,我真的不能收。”
好人。
她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在用“陆工”公开撇清关系之后,她又用“好人”这个词,给他这段时间的纠缠,盖棺定了论。
陆修远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没有收那笔钱,也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他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那颗破碎的心,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06 最后的“陆工”
之后的好几天,陆修远都在刻意躲着温怀瑾。
在茶水间碰到了,他会立刻转身去接水。
在走廊里看到了她,他会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快步走过。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那个被退回来的模型,被实习生用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装着,放在了他工位的脚边。
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他每天低头就能看到,每次看到,心就被刺一下。
程亦诚劝他:“扔了吧,留着干嘛?给自己添堵吗?”
陆修远没舍得。
那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
扔了,就好像把他那段荒唐的心情,也一起扔掉了。
他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
他和温怀瑾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她没有再找他修过电脑。
他也再没有给她发过早安晚安。
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再也没有亮起过。
陆修远有时候会想,也许这样也挺好。
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生活回归到以前的平静,他还是那个和代码打交道的“陆工”。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周五那天,公司一个紧急项目出了bug,陆修远和几个同事一直加班到深夜。
等他们从公司大楼里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晚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陆修远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家。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公司门口。
车灯闪了一下。
陆修远下意识地看过去。
他看到,温怀瑾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也加班了。
她没有穿平时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条漂亮的丝质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的风衣。
她径直走向那辆保时捷。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的男人下了车。
男人很高,很帅气,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他很自然地接过温怀瑾手里的包,然后绅士地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温怀瑾上车前,踮起脚,在男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动作,自然,亲昵,充满了爱意。
陆修远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像个傻子一样,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那束蓝色妖姬是他送的。
原来,那个她周末要去“陪妈妈”的借口,是为了他。
原来,她所有的礼貌和疏远,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的心里,早就住进了别人。
陆修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他打了一辆车,让司机远远地跟着那辆保时捷。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白色的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保时捷在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日料店门口停下。
男人和温怀瑾下了车,手牵着手,走了进去。
陆修远付了钱,也下了车。
他站在餐厅对面的阴影里,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
他看到男人亲昵地刮了一下温怀瑾的鼻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温怀瑾笑得特别开心,是那种陆修远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男人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陆修远隐约听到一个称呼。
“瑾瑾。”
不是“怀瑾”,不是“Amy姐”,更不是“老陆”或者“陆工”。
是“瑾瑾”。
一个专属的,亲密的,独一无二的昵称。
就在这时,温怀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陆修远。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男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温怀瑾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甚至还对着陆修远,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礼貌的微笑。
她拉着那个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陆修远感觉自己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想跑,却动弹不得。
“老陆?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吃饭?”
温怀瑾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温和,得体。
陆修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
“哦,我给你介绍一下。”
温怀瑾挽住身边男人的胳膊,姿态亲密。
“这是我男朋友,季成川。”
然后,她又转头对那个叫季成川的男人说,脸上带着那种完美的社交笑容。
“成川,这是我们公司的陆工,一个特别好的好人,电脑专家。我跟你提过的,上次团建帮我找回包的就是他。”
陆工。
好人。
在她的正式男友面前,她毫不犹豫地用这两个词,精准地定义了他。
一个有用的,无害的,绝对安全的,工具人。
那一瞬间,陆修远感觉自己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拉扯,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他自始至终,就只有这两个身份。
季成川朝他伸出手,笑容无可挑剔。
“你好,陆工。经常听瑾瑾提起你,多谢你平时对她的照顾。”
陆修远伸出手,和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握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手,冰冷,潮湿。
“不客气。”
他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没有再看温怀瑾一眼。
他怕再多看一秒,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会彻底崩塌。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了黑暗的深处。
身后,传来了温怀瑾的声音。
“那……陆工,再见。”
最后的“陆工”。
像一声丧钟,为他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画上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的句号。
07 再见,温怀瑾
陆修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沿途的霓虹,路边的喧嚣,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和噪音。
他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脚边,碰到了那个装着模型的黑色塑料袋。
他把模型拿了出来,放在腿上。
那个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做出来的,复刻的地台。
还有那个装着创可贴和酸奶纸的铁盒子。
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讽刺。
他像个傻子一样,把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当成了定情的信物。
他打开手机。
屏幕上,还是他和温怀瑾的聊天界面。
他向上滑动着,看着那些他发出去的,长篇大论的关心,和她回复的,寥寥无几的单字。
看着那个“下次一定”的婉拒。
看着那笔200块的转账。
看着那句“你是个好人”。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他自己,被幻想蒙蔽了双眼,不愿意醒来而已。
他在客厅的地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陆修远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腿都麻了。
他拿起那个模型,走到阳台,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一声闷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跟着一起碎掉了。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他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长按,选择了“取消置顶”。
然后,他点开她的头像,修改备注。
从“怀瑾”,改回了“市场部-温怀瑾”。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好像终于被搬开了。
虽然过程很痛,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周一。
公司茶水间。
陆修远正在接水,温怀瑾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早。”
她先开了口。
陆修远转过身,看着她。
这是那晚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尴尬。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
“温小姐,早。”
他说。
不是“怀瑾”,不是“老陆”,甚至不是“温怀瑾”。
是“温小姐”。
一个比“陆工”更加疏远,更加客气,更加具有边界感的称呼。
温怀瑾愣住了。
她看着陆修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可能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陆修远没有再说什么。
他接好水,拿着杯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栀子花的香气。
但这一次,他的心,再也没有起任何波澜。
他想,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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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那个在幻想里被他爱了很多年的姑娘。
也放过那个在独角戏里演得筋疲力尽的自己。
再见了,陆工。
再见了,老陆。
再见了,好人。
再见了,温怀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