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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我点开,数字跳进眼里:9.27元。这是沈念工资卡这个月剩下的全部余额。而她今年的税后总收入,刚过155万。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哗啦声,沈念在洗明天早餐要用的水果。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轻快。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公司内部系统的邮件提示灯在闪烁。点开,是亚太区总裁办直接发来的函件。关于外派至马来西亚吉隆坡分公司,担任技术总监一职的征询意见。

任期三年。

我滑动鼠标滚轮,把邮件正文又看了一遍。附件是待遇明细,薪资按当地标准上浮百分之四十,住房补贴、交通津贴、子女教育补助……列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子女。

沈念也没有。

我们结婚七年,尝试过三年,最后医生建议我们“顺其自然”。沈念哭过一次,在拿到诊断书的那个下午。后来她就不提了,把精力全扑在工作上。她做投行,承揽并购案子,一年有十个月在出差。

我搞技术,写代码,带项目。收入是她的零头。

客厅传来拖鞋的啪嗒声。沈念擦着手走进来,身上带着石榴的清甜味。“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买了吐司和牛油果。”

“都行。”我关掉邮件窗口。

她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公司的事。”我侧头,她的脸颊近在咫尺,皮肤很好,几乎看不到毛孔。三十四岁,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可能要外派。”

“外派?”她直起身,声音里透出职业性的敏锐,“去哪?多久?待遇怎么样?”

“吉隆坡,三年。待遇还行。”

“哦。”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那……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只是征询意见。”

“你会去吗?”

我没立刻回答。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摆满了她的奖杯和行业证书,我的只有寥寥几个硬皮本,是早年考的资质。

“我在考虑。”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我先去睡了,明天一早飞深圳。”

“好。”

房门轻轻带上。

我重新点开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倒计时。

两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从机场接她回家。她出差两周,从北京到上海再到香港,行李箱滚轮上沾着不同城市的灰尘。车上她一直在接电话,粤语、英语、普通话切换自如,语速快得像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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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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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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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静开车。

等红灯时,她终于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累死了。这次这个案子,对方太难缠。”

“成了吗?”

“当然。”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你老婆出马,有失败的吗?”

我点点头。绿灯亮了。

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老公,帮我倒杯水。还有,我手机没电了,在包里,帮我充一下。”

我把她的行李箱拎进来,拿出充电器。她的托特包很沉,里面塞着笔记本电脑、厚厚的文件、还有三个充电宝。我摸出手机,插上线。

屏幕亮起。

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第三次,我试了她母亲的生日。

解锁成功。

我划开屏幕,通知栏挤满了未读邮件和微信消息。我正要锁屏,手指无意间点开了某个出行软件。

常用同行人。

列表第一个,备注是“小安”。

我点开。历史记录显示,过去六个月,他们共同乘坐了十四次航班,八次高铁。目的地高度重合:北京、上海、深圳、香港。

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从香港飞回的航班。座位号挨着。

我退出软件,把手机放回茶几。充电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红光,像某种警告。

沈念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而遥远。

一支烟抽完,我回到客厅。

沈念擦着头发出来,穿着我的旧T恤,下摆到大腿。“你抽烟了?”

“嗯。”

“少抽点。”她凑过来闻了闻,皱皱鼻子,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水。她的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纤细,左脚踝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大学时打篮球扭伤留下的。

那时我们刚恋爱。她躺在校医院,我逃课去陪她。她哭得稀里哗啦,说怕留疤穿不了裙子。我说留疤我也喜欢。

现在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对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我妈说老房子卫生间漏水,得整体翻修一下。我转了二十万过去,这个月房贷你记得还啊。”

“好。”

“还有我弟打算换车,看中一款SUV,首付还差八万,我让他直接去4S店了,刷的我的副卡。”

“嗯。”

“这个季度的物业费也该交了,我微信转你?”

“不用,我卡里还有。”

她走出来,端着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你最近怎么样?项目还顺利吗?”

“老样子。”我接过水杯,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你呢?累不累?”

“习惯了。”她蜷进沙发,把头靠在我肩上,“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做的事太多,能抓住的太少。”

我没说话,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湿发。发梢滴下的水,洇湿了我肩膀的布料。

“老公。”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又提这个?”

“就是……忽然想试试。”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我今年把手上几个大案子做完,就能升执行董事了。到时候时间会自由一些。我们可以再去做一次试管,或者……”

“医生说过,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

“那可以找代……”

“沈念。”我打断她。

她抿了抿唇,重新把头靠回我肩上。“我就是说说。”

沉默在空气里弥漫。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一直转一直转,停不下来。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那就慢一点。”

“慢不下来。”她苦笑,“一慢,就会被超过。这个行业,女人本来就难。我得比男人更拼,才能拿到一样的东西。”

我搂紧她的肩膀。“你已经有得够多了。”

“不够。”她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永远不够。”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外车灯流动而变化。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出行软件的界面。

“小安”。

我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搜索。没有。在微信里搜索,也没有。这不是她通讯录里的名字。

是一个只存在于出行软件里的代号。

第二天一早,沈念飞深圳。

我送她去机场。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她戴着墨镜,低头快速回邮件。轮到她时,她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动作熟练。

“到了发消息。”我说。

“知道啦。”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亲了一下,口红印淡淡的草莓香,“走啦。”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背影挺拔,步伐很快,像永远在赶时间。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转身,走向另一个值机柜台。

一小时后,我坐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这不是临时起意。我请了两天年假,机票是昨晚定的。沈念的行程表在她电脑里,密码和手机一样。我查到她今天下午在上海有个会议,参会名单里有“安承宇”。

这个名字,我在她去年的团队合照里见过。很年轻,据说是个海归,进公司不到两年,已经是她最得力的下属。

飞机起飞时,我闭上眼。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上海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玻璃幕墙外,黄浦江灰蒙蒙的,轮船缓慢驶过。

我找了个角落的咖啡店坐下,位置正对电梯间。下午两点十分,沈念和一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走在最前面,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身边围着三四个人,都在低头听她说话。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跟得很近。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穿着合身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整齐,侧脸线条清晰。

安承宇。

他们在大堂门口分开。沈念和另外两人上了专车,安承宇则转身往回走,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我起身,跟了上去。

他重新走进电梯,我赶在门关上前挤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点点头。我按下顶层按钮,他按下十七楼。电梯缓缓上升,镜子映出两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请问,”我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突兀,“你是安承宇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仔细打量我。“我是。您是……?”

“我是沈念的丈夫。”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安承宇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归于一种克制的平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哦……您好。”

电梯停在十七楼。门开了,他没动。

“要聊聊吗?”我问。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们走出电梯,找了间空会议室。玻璃墙外是繁华的街景,车流如织。我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安承宇站在会议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念的行程表。”我拉开椅子坐下,“坐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脊背挺得很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直接问。

他猛地抬头,脸色有些发白。“您误会了,我和沈总只是……”

“十四次航班,八次高铁。”我打断他,“座位都挨着。这还不算酒店记录。需要我继续说吗?”

安承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六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从去年十月开始。”

“她主动的?”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清。最开始只是工作接触多,经常一起出差。有一次在深圳,项目谈得很顺利,庆功宴上大家都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勇气。“她拉着我不让走。说她很累,说没人真的懂她。”

“你就留下了?”

“……嗯。”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安承宇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愧疚、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恋,“我知道不对。我有女朋友,在大学当老师,我们本来打算明年结婚。沈总也有家庭。可是……”

他苦笑了一下。“她就像一团火,靠近了会灼伤,但又忍不住想靠近。她工作时的样子,谈判桌上的气场,还有偶尔露出的脆弱……很矛盾,但让人移不开眼。”

“她给你钱吗?”我问。

安承宇脸色一变。“没有!我们之间不是那种……”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爱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撑开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她年收入一百五十五万。”我说,“全都转给了娘家。母亲看病,弟弟买房买车,亲戚借钱。她自己的卡里,经常只剩零头。”

安承宇愣住了。

“她脚踝上有道疤,是大学打篮球伤的,怕留疤哭了好几天。她睡眠不好,压力大的时候会半夜醒来发呆。她喜欢吃石榴,但嫌剥起来麻烦,每次都是我剥好放在碗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些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认识的是‘沈总’,是投行高管,是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女人。而我认识的是沈念,是那个怕黑、怕留疤、嫌石榴难剥的妻子。”

安承宇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我不会告诉你的女朋友。”我说,“那是你的事。但我需要你做到一件事。”

“您说。”

“从今天起,申请调离她的团队。如果做不到,就辞职。”

他猛地抬头。“可是我的职业发展……”

“那是你的选择。”我打断他,“留下来,我会把你们所有的出行记录、酒店记录,匿名发给你们公司监察部,还有你女朋友的学校。你知道投行对这类事的态度。”

安承宇的脸色彻底白了。

“选一个吧。”我看了眼手表,“我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我转身离开会议室。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冷静,连呼吸都平稳如常。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出写字楼,雨下得更大了。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念发来的微信:“会议刚结束,晚上和客户吃饭,不用等我。”

我打字回复:“好。少喝点酒。”

发送。

然后我打开打车软件,输入虹桥机场。

回程的飞机延误了。我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跑道上起降的飞机,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房贷扣款成功,余额37.21元。

我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晚上十一点,我到家。

屋子里一片漆黑,沈念还没回来。我打开灯,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冰箱里塞满了食材,都是她买的,但大多没动过。保鲜盒里放着剥好的石榴籽,鲜红欲滴,是我前天晚上剥的。

我拿出一盒,用勺子舀着吃。籽粒在齿间破裂,汁水微甜,带一点涩。

凌晨一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念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她踢掉高跟鞋,包随手扔在地上,踉跄着走向沙发。

“怎么喝这么多?”我走过去扶她。

“高兴嘛……”她靠在我身上,咯咯地笑,“今天签了个大单……明年……明年我就能升执行董事了……”

“先去洗澡。”

“不要……”她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老公……你身上真好闻……”

我沉默地搂着她,等她呼吸平复一些,才半扶半抱地带她去浴室。她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哼着什么歌。

调好水温,我帮她脱掉外套和衬衫。她白皙的背上,肩胛骨凸起,脊椎沟深陷。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自己来……”她推开我,摇摇晃晃地站到花洒下。

水声响起,雾气弥漫。

我退出来,带上门。客厅里,她的手机在地上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我捡起来,屏幕上是安承宇的名字。

“沈总,我认真考虑过了,想申请调去债券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很抱歉。”

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

沈念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雨已经停了,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浴室门开了,沈念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我身后,环住我的腰。

“老公……”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没回答。

她收紧手臂,脸贴在我背上。“我今天……有点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抓不住什么东西。明明很努力了,可还是……”

她没说完。

我转过身,看着她。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消失在浴巾边缘。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去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松开手,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明天……会回复公司吗?关于外派的事。”

“会。”

她咬了咬嘴唇。“那……你的决定是?”

“明天告诉你。”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卧室。

我继续站在阳台,直到身上的热度被夜风吹散。

第二天早晨,沈念起得很早。

我醒来时,她已经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滋滋声传来,还有咖啡机的嗡鸣。我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摆着煎蛋、吐司、牛油果切片,还有两杯咖啡。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我问。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难得在家嘛。”

我在餐桌旁坐下。她端着盘子转身,眼睛有点肿,黑眼圈明显,但化了淡妆遮盖。她把煎蛋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咀嚼声,吞咽声。窗外传来鸟鸣,还有远处施工的隐约噪音。

“我昨晚……”沈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收到安承宇的调岗申请。”

我抬起头。

她盯着盘子里的煎蛋,用叉子戳了戳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说想换部门发展。我还没批。”

“为什么不批?”

她放下叉子,看向我。“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突然申请调岗。”

我喝了口咖啡。“那是他的职业选择。”

沈念盯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昨天……去哪了?”

“公司。”

“一整天?”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梦而已。”

“是吗?”她笑了笑,有点勉强,“可感觉很真实。”

我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擦擦嘴。“我今天会回复公司,接受外派。”

空气凝固了。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叉子上的牛油果片掉回盘子里。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接受外派,去吉隆坡,三年。”

“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不是商量。”我平静地说,“是通知。”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顾景明!我们是夫妻!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决定了?”

“你决定年收入一百五十五万全转给娘家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我问。

她愣住了。

“你决定给你弟付首付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决定给你妈转二十万装修费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我站起身,隔着餐桌看着她,“沈念,这个家,这些年来,你真的觉得是‘我们’的吗?”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卡里常年不超过四位数,你的卡里也只剩零头。我们住的房子,开的车,用的每一分钱,都在你的掌控里。我不是抱怨,这是我当初的选择。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能力强,有野心,我甘愿做你背后的那个人。”

我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底线。”

沈念的嘴唇在颤抖。“你……你在说什么……”

“安承宇。”我说出这个名字。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手扶住餐椅靠背,指关节泛白。

“我昨天去了上海。”我继续说,“和他聊了聊。六个月,十四次航班,八次高铁。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摇头,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我不会跟你吵。”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也不会闹。那样太难看了,也不解决问题。”

我走到她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的初稿。你看一下。”

沈念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要……离婚?”

“不。”我说,“我希望你不要逼我走到那一步。”

“那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文件,手在发抖。

“意思是,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这段婚姻。”我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

她僵硬地坐下,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已经恢复了某种锐利。那是她的本能,面对危机时的本能。

“你要怎样?”她问,声音沙哑。

“签一份婚内协议。”我说,“重新划分财产权、家庭责任和忠诚义务。”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你策划多久了?”

“从昨晚开始。”我实话实说,“但我思考这个问题,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之前我还抱有幻想。”我看着她,“幻想你会主动发现我们的问题,幻想你会改变。但你没有。你只是越走越远,远到我已经看不清你了。”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协议内容是什么?”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打印好的草案,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快速浏览。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翻页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共同财产分账户管理……”她轻声念着,“重大开支双方同意……忠诚义务的明确界定……违约的财产补偿条款……”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你写得很专业。”

“咨询了律师朋友。”我说。

“如果我签了,你就不去吉隆坡了?”

“不,我照样去。”我说,“协议是为了规范我们分开的这三年的关系。以及,之后。”

“你还是要走。”

“对。”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甚至有一丝受伤,“就算我……就算我犯了错,我们可以谈,可以解决。为什么一定要走?”

“因为距离能让我们看清一些东西。”我说,“沈念,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我需要空间,你也需要。”

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站起身,“我今天会正式回复公司。出发日期大概在一个月后。在那之前,我希望得到你的答复。”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们就按离婚协议办。”我说得很平静,“你的财产大部分给了娘家,分割起来会有点复杂,但律师会处理好的。”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开门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那份协议草案,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弧度透露出疲惫。

“沈念。”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我。

“我不是惩罚你。”我说,“我是在救我们。”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手机震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项目进度询问。我快速回复,然后打开公司系统,找到那封外派邮件,点击回复。

“本人接受此次外派安排,同意前往吉隆坡分公司任职,任期三年。请安排后续事宜。”

发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孩子在嬉闹,老人慢慢散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然后在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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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很安静。沈念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一篇行业分析文章。再往前,是上周她和她母亲的合照,在某个新开的餐厅。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我一张张往前翻。

去年的旅行照片,她站在海边,长发被海风吹起,我拍的。前年的生日,我给她定的蛋糕,她闭着眼睛许愿。大前年,我们搬进现在这个房子,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张开双臂,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再往前,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我穿着衬衫,在民政局门口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眼睛里全是光。

我退出朋友圈,关掉手机。

黑暗笼罩下来。

第二天是周末,我回了父母家。

母亲开门时,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回来了?念念呢?”

“她出差了。”我走进屋,闻到熟悉的饭菜香,“爸呢?”

“楼下下棋呢。”母亲关上门,跟在我身后,“你们吵架了?”

“没有。”

“少来。”母亲拍了我一下,“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母亲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说吧,什么事?”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我可能要外派,去马来西亚,三年。”

母亲沉默了几秒。“念念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没反对。”

母亲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水瓶,放在灶台上。“景明,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母亲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眼睛依然清亮。她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看人看事都很准。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你发现爸……我是说如果,发现他有别的人,你会怎么办?”

母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从橱柜里拿出茶叶罐,开始泡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

“我不会怎么办。”她说,背对着我,“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八年,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我们现在是亲人,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他要是真有什么,只要不带到家里来,不让我难堪,我大概会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离婚的成本太高了。”母亲把热水倒进茶壶,蒸汽升腾起来,“财产分割,亲戚议论,子女受影响……最重要的是,三十八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已经习惯早上起来看到他睡在旁边,习惯他吃饭时挑出葱花,习惯他看电视打瞌睡……这些习惯,比爱情重要。”

她把泡好的茶倒进两个杯子,递给我一杯。

“但你不是我。”母亲看着我的眼睛,“你和念念才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各自经济独立。你们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我不想离呢?”

“那就得谈条件。”母亲抿了口茶,“婚姻说到底,是一场合作。合作就得有规则。规则坏了,就得重新定。定好了,双方都遵守,合作才能继续。”

“如果一方不遵守呢?”

“那就终止合作。”母亲说得干脆利落,“景明,妈知道你爱念念。当年你非要娶她,我们劝你想清楚,她太要强,你性子闷,怕你们处不来。但你说你就喜欢她有主意,有冲劲。”

她叹了口气。

“可现在呢?你累了,是不是?”

我握紧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

“有点。”

“那你就得告诉她。”母亲说,“不是抱怨,不是指责,是清楚地告诉她你的底线在哪里。她要是还在乎你,会调整。要是不在乎……”

母亲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给她看了协议。”我说。

“什么协议?”

“婚内协议。重新划分责任和义务。”

母亲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然后变成赞许。“你倒是想得明白。她什么反应?”

“还没回复。”

“给她点时间。”母亲拍拍我的手,“念念那孩子,聪明,但也骄傲。你得让她自己想通。”

我点点头。

这时,父亲回来了。他拎着刚买的菜,看到我,咧嘴笑了。“哟,儿子回来了!正好,今天买到了新鲜的鲈鱼,爸给你做清蒸的!”

“爸。”我喊了一声。

“念念呢?”

“出差了。”

“哦。”父亲也没多问,拎着菜进了厨房,“你们坐着,饭一会儿就好。”

母亲起身去帮忙。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家”的背景音,平凡,琐碎,但温暖。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念发来的微信。

“协议我看了。有些条款需要修改。明天下午三点,家里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

发送。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回到家。

屋子里很整洁,地板刚拖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沈念坐在餐桌旁,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

她面前摊着那份协议草案,旁边放着一支红笔,已经做了不少批注。

“坐。”她说,语气平静。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修改过的协议推到我面前。“我看完了。基本同意你的框架,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我拿起草案。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条款,在旁边写了修改建议。字迹工整有力,就像她平时批改下属的报告。

“共同财产分账户管理,我同意。”她指着第一条,“但我建议设立一个家庭共同账户,我们每月按收入比例存入固定金额,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比例可以谈。”

“可以。”

“重大开支需要双方同意,定义要明确。”她指向第二条,“多少钱算‘重大’?五万?十万?还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比如家人生病。”

“可以设定一个阈值,超过阈值需要双方签字。紧急情况可以事后补手续,但需要提供凭证。”

她点点头,在纸上记下。

“忠诚义务。”她的笔尖停在第三条,顿了顿,“你写得很清楚:禁止任何形式的婚外情、一夜情、长期暧昧关系。违约方需要支付补偿金,金额为……家庭总资产的百分之三十。”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个金额,是不是太高了?”

“高吗?”我问。

“我现在的净资产,大部分是不动产和投资。流动资金不多。如果违约,可能需要卖房卖股票才能支付。”

“那就不要违约。”我说。

她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有其他约束方式吗?比如……定期婚姻咨询?或者……”

“沈念。”我打断她,“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接受。”

“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关于外派期间……你建议我们每周视频通话至少两次,每天微信联系。重大决定需要告知对方。我可以接受。”

“还有,每年至少一起旅行两次。”我补充,“时间地点共同决定。”

“可以。”

“以及……”我顿了顿,“关于孩子的问题。”

她的手指收紧,捏皱了纸张边缘。

“如果我们未来还想要孩子,需要双方明确同意,并制定详细的计划,包括时间、经济准备、育儿分工。”我看着她的眼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时兴起提一句,然后不了了之。”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可能没资格提这个了。”

“为什么?”

“因为我……”她的声音很轻,“我犯了错。”

“那是两回事。”我说,“协议是关于未来的规划。过去的错误,我们已经谈过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真的……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愿意试试,如果协议能让我们重新建立信任。”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迅速擦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说,“道歉改变不了什么。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行为。”

她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还有其他条款吗?”

“最后一条。”我指向草案末尾,“协议有效期暂定五年。五年后,根据执行情况,可以续签、修改或终止。”

“五年……”她轻声重复,“好。”

“那我们现在一条条确认修改。”我拿出笔记本电脑,“确认后,我会整理成正式版本,打印出来,我们签字。”

“需要公证吗?”

“最好公证。”我说,“这样有法律效力。”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逐条讨论、修改、确认。过程很理性,甚至有些冰冷。我们像两个谈判对手,为每一条条款的措辞、每一个数字的设定讨价还价。

但奇怪的是,这种冰冷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因为规则是清晰的,边界是明确的。比起之前那种模糊的、全靠自觉的相处模式,这种白纸黑字的约定,反而更让人有安全感。

下午五点,我们终于敲定了所有条款。

我整理成正式文档,发送到打印机。机器嗡嗡作响,一页页纸张吐出来。我装订好,两份,放在餐桌中央。

黑色的封面,白色的内页。像某种契约。

“签字吧。”我说。

沈念拿起笔,手指有些抖。她在两份协议的签名处都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签完后,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景明。沈念。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下面是日期。

“明天去公证。”我说。

“好。”

协议签完了,房间里忽然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好像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紧绷突然松懈下来,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沈念盯着协议封面,轻声说:“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我们都忘了婚姻需要经营。”我说,“以为领了证,就是一辈子。其实不是。婚姻就像房间里的灯泡,需要定期检查、擦拭,有时候还得换新的。否则总有一天会灭掉。”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还爱我吗?”

我没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沉重,也太复杂。爱是什么?是心跳加速的激情?是相濡以沫的陪伴?还是责任和习惯的混合物?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但我在乎你。在乎到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来试图修复我们的关系。”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但也有一丝释然。“这大概是你说过最浪漫的话了。”

“我不擅长浪漫。”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擅长的是行动。是剥好的石榴,是半夜给我盖被子,是默默承受我的任性。”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景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好了,好到让我有压力。我总想做得更多,赚得更多,好像这样才能配得上你的好。结果越跑越快,越跑越远,忘了回头看你还在不在原地。”

“我现在还在。”我说,“但可能不会永远在原地。”

她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谢谢你给我机会。”

“不是给你机会。”我纠正她,“是给我们机会。”

她的眼睛又湿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嗯。”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她洗菜,我炒菜。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沉默。

吃饭时,她忽然说:“我妈那边……我会重新规划。”

我抬头看她。

“以前总觉得,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必须管到底。”她夹了块排骨,但没吃,只是用筷子拨弄着,“但现在想想,我弟都三十了,该自己负责了。我妈那边,生活费我会继续给,但大额开支,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你想清楚了?”

“嗯。”她点头,“我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能有余力帮别人。这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用行动教的。”她笑了笑,“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家的经济压力。你爸前年做手术,花了十几万,你都没开口跟我要钱。”

“那是我爸,该我负责。”

“那我妈也是我妈,该我负责。”她说,“但负责不等于大包大揽。我明白了。”

我没说话,给她盛了碗汤。

“还有……”她接过汤碗,犹豫了一下,“安承宇那边,我已经批准了他的调岗申请。另外,我打算把团队重组,减少不必要的出差。”

“这是你的工作决定,不用跟我汇报。”

“我想让你知道。”她认真地说,“我想让你知道,我在改。”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好。”我说。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她洗,我擦。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叮当作响。洗到一半,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三号。”

“还有二十天。”她顿了顿,“我能去送你吗?”

“机场太远了,别折腾。”

“我想送。”

我看了她一眼。“随你。”

洗完碗,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选了个综艺,嘻嘻哈哈的热闹,但我们都没怎么笑。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的肩膀。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有了一份签了字的协议,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那晚我们很早就睡了。她背对着我,我平躺着。半夜,我感觉到她翻身,面对着我,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景明。”她轻声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年后你回来了,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不知道。”我闭着眼睛,“三年很长,可以改变很多事。”

“那你会……在那边遇到别人吗?”

“协议里有忠诚条款。”

“我是说……心里。”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她的目光。“沈念,我现在没法给你承诺。我只能说,我会遵守协议。其他的,交给时间。”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重新躺回去。

“好。”她说,“交给时间。”

接下来的二十天,过得很快。

我办理工作交接,准备出国材料,收拾行李。沈念减少了出差,尽量每天回家吃饭。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水平不稳定,但至少尝试了。

我们按照协议,开了一个家庭共同账户。她每月存入两万,我存五千。家里的水电燃气、物业费、日常采买,都从这个账户出。

她还开始记账,把每笔开支都记在共享文档里,周末我们一起对账。

这种琐碎的、具体的生活细节,反而让我们的关系有了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出发前三天,她陪我去买了一些热带地区需要的衣物。在商场里,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我身上比划。

“这件好看。”她说。

“太年轻了。”

“你又不老。”她坚持,“试试。”

我去试衣间换上。走出来时,她在镜子前等我,眼睛亮了亮。“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确实显得精神些,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

三十七岁,不算老,但也不再年轻。

“就这件吧。”我说。

她点点头,去柜台结账。我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试衣间时,听到她和店员说话。

“我先生要去马来西亚工作,那边天气热,还有哪些适合的衣服?”

店员热情地推荐。沈念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问些细节问题。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侧脸专注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帮我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边角都理得整整齐齐。她还准备了一个小药箱,里面放了感冒药、肠胃药、防蚊液,甚至还有一小瓶风油精。

“那边蚊虫多,带着。”她说。

“好。”

收拾完,她坐在行李箱旁的地板上,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忽然说:“感觉像是送孩子去上大学。”

“我比你大两岁。”

“心理年龄不一定。”她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我拉起她,搂进怀里。她靠在我胸口,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要好好的。”她闷声说。

“你也是。”

“每天都要联系。”

“嗯。”

“如果……如果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顾景明,我会想你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我们都感觉到了其中的重量。

出发那天,她坚持送我到机场。

值机柜台前,她帮我检查护照、机票、签证,像个不放心的家长。排队时,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到了立刻报平安。”

“知道。”

“那边租的房子照片发我看看。”

“好。”

“还有……”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我把她拉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三年……很长。”

“会很快的。”我说,“而且中间我可以回来,你也可以过去。”

她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从我怀里退出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哭了。你要高高兴兴地走。”

轮到我了。我把行李放上传送带,递上护照和机票。办完手续,拿到登机牌,离安检还有一点时间。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协议我锁在保险柜了。”她说,“钥匙放在老地方。”

“嗯。”

“家庭账户的钱,我会按时存。”

“好。”

“还有……”

她拿出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玉坠。“这是我妈去庙里求的,保平安。你戴着。”

我接过,玉坠温润,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谢谢。”

“要戴啊。”她强调。

“好。”

广播响起,催促我乘坐的航班旅客尽快安检。

我站起身,她也站起来,仰头看着我。

“我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一路平安。”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里,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朝我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挥挥手,然后转身,没再回头。

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等待。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发来的微信。

“等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时,失重感袭来。我透过舷窗看着地面越来越小,城市变成模型,道路变成细线。

三年。

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很多人。

我不知道三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协议执行得很好,我们重新建立起信任和亲密。也许过程中又出现新的问题,最终走向分离。

又或者,我们在各自的生活里找到了新的平衡,发现没有彼此也能过得很好。

但无论如何,我做了我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时间。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灿烂得刺眼,云海在下方铺展,像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

空乘开始发放餐食。我要了一份鸡肉饭,打开小桌板,慢慢吃着。

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生活就是这样,不一定每顿都是盛宴,但总要吃饭,总要往前走。

吃完饭,我拿出随身带的书,是沈念塞进我包里的,一本关于马来西亚文化的介绍。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

“愿你在远方,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字迹清秀,像她这个人,外表干练,内里其实柔软。

我笑了笑,翻开第一页。

飞机继续向前飞,穿越国界,穿越时区,飞向一个陌生的国度。

而我的人生,也正飞向一个未知的章节。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飞多远,地面上总有一个坐标,记录着我的来处。

也记录着我可能的归途。

这就够了。

飞机开始下降,吉隆坡的灯火在夜色中显现,像散落一地的星辰。

我收起书,系好安全带。

新的生活,开始了。

落地,开机。

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公司的接机安排,租房中介的联系方式,还有沈念的三条微信。

“到了吗?”

“一路顺利吗?”

“记得报平安。”

我打字回复:“到了,一切顺利。准备去住处。”

发送。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到达大厅。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气息。

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沈念,点开,却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顾先生,我是安承宇。我已经离职,离开了这个城市。临走前想告诉你一件事:沈总可能还有别的秘密。保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除短信,关掉手机。

夜色中,吉隆坡的灯光璀璨如星河。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微小的光点。

向前走。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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